价值投资、文明与真理——《价值》读书笔记

 这几日在酒店隔离阅读了高瓴资本张磊先生写的《价值》一书。虽然之前看过他的演讲文章，自以为了解了他一些价值投资的基本原则，但是这本书细读下来依然感觉收获满满。同时又把之前读过的另一位非常优秀的投资人，喜马拉雅资本的李录先生写的《文明、现代化，价值投资与中国》又翻回来再对比阅读一遍。两位都是当世顶级的投资家，又都是价值投资的传承和发扬者，在隔离的小房间里静静阅读，思维涌动，仿佛看到两位绝世高手飘然站在高山之巅，一位太极两仪，行云流水；一位剑指天下，纵横捭阖。

 投资背后的哲学与世界观

优秀的投资家背后一定有自己清晰严谨的世界观和方法论，读这两本书首先受益的是他们两位各自哲学与思维体系。

纵横捭阖的是李录，他的这本书前半部分----文明、现代化与中国，从另一种角度来阐述了人类数万年文明的发展与演进，我觉得这部分也是本书精华之所在。李录把人类的文明史分成了三个阶段，即1.0游牧文明，2.0的农业文明以及3.0的科技文明。农业文明时代的核心资源是土地，而中国在农业文明时代里曾经领先西方上千年的时间，这里其中有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是从隋朝开始的科举制度，让中国能够打破血缘政治，实现一定程度的阶层流动和任人唯贤，因此李录也把科举制度称作为人类历史上第二伟大的制度。

而李录称之为第一伟大的制度，就是开启了3.0科技文明时代的自由市场经济+科技创新。1776年，这世界发生了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三件事，亚当斯密在英国出版了《国富论》，美国的国父们发表了《独立宣言》，瓦特在伯明翰宣布制造了世界上第一台蒸汽机。这三件事合在一起，使这一年成为了人类文明的分水岭，从此之后整个人类文明再次跃升到了新的阶段，也就是3.0科技文明时代。现代科技和现代自由市场经济的结合就形成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制度创新，也让物质财富和能量的生产相比农业时代进入了指数级高速发展的时代。

一个自由竞争的市场就是一个不断自我进化、自我进步、自我完善的机制，现代科技的介入使得这一过程异常迅猛。而在相互竞争的不同市场之间，最大的市场最终会成为唯一的市场。离开这个市场的国家，社会和企业会不断落后，并最终被迫加入。而一个国家增加实力的最好方法就是放弃自己的关税壁垒，加入到这个全球最大的国际自由市场体系里去。用这样的理论可以解释过去300年西方世界包括中国过去几十年的高速发展，同时也可以对于东西方未来的走向，中国当下的选择以及人类未来共同面临的命运做出符合逻辑的预测。而这个文明发展观也是李录先生看待世界，看待投资和看待自己人生的核心方法论。

而张磊先生的哲学方法论则更加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在创立高瓴资本之初，就提出了他的三个投资哲学：

“守正用奇”：出自老子《道德经》，守正讲究坚持道德的荣誉感，尊重规则，适应规则，不逾矩同时又有一套完整科学的流程和方法；而用奇则是要知其所以然，能够看透事物的本质，根据环境和问题变化做出应变。

“弱水三千，但取一瓢”：源自佛经里的故事，对于投资来说就是需要培养强大的自我约束能力，克制不愿意错失任何好事的贪念，同时有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机会。这一点也是李录先生在其书中特别强调的，全球上市企业大概10万家左右，但是你在任何时候其实不需要研究超过5到10家公司，所以你第一个最重要的工作是做减法。投资要看准在出手，一定要少而精。帮助巴菲特实现其倾国财富的不过是漫长的几十年里关键的十几个投资决策而已。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出自《史记》，寓意投资要关注初心，关注长期价值，有目标、有原则、有定力，从而能够保持内心的宁静，知行合一。

可以说，两个人都通过各自的求学与人生经历，形成了各自系统的价值观与方法论。他们的成功，首先是各自坚持自己价值观与方法论的成功。所以，不断学习来构建属于自己的知识体系和思维框架，是塑造投资能力的起点，也是不断提升变化的时代里深刻洞察力的基础。李录提到他在哥伦比亚大学第一年求学中学校要求遍读奠定西方文明的100多本经典著作，这是对他认知和成长有巨大收益的一段时光。我觉得这方面我们中国的大学也应该借鉴一下，不分学科和专业，第一年进行通识知识学习，让学生建构一个自己的知识体系框架，这个对于以后各个领域的学习、探索以及整个人生的成长都会意义重大。李录在其书后附上了一份书单，涵盖科学哲学进化人类文明、中国历史文化、中国当代经济改革开金融与投资、西方文明史，传记六大类共计138本，是一个值得收藏与不断啃食的宝库。

关于价值投资的方法论

两位都是价值投资的传承者，同时也都有各自的发扬光大。李录书中的下半部分主要是一些关于价值投资的演讲，其中对于价值投资的方法主要是对格雷厄姆和巴菲特的价值投资的四个理念即买股票就是买公司，安全边际，市场先生和能力圈概念做了自己逻辑上的阐述，同时特别提到了一点就是价值投资本身就是一条大道，正道。正道就是可持续的东西，就是你得到的东西是大家看来理所应得，光明正大的。为什么价值投资是一条正道、大道？因为它告诉你投资股票就是投资公司的所有权，投资首先帮助公司的市值更接近真实的内在价值，通过资源配置帮助优秀公司不断增长自己的内在价值，同时分享到公司价值的部分增长，所以是正道。

当然价值投资也并非适合所有的人，李录书里也总结了几点作为价值投资者的品性：

第一点，要比较独立，看重自己内心的判断尺度。

第二点，要确实能够做到相对客观，比较少受到情绪的影响。

第三点，既要极度地耐心，又要非常地果决。没有机会的时候可以很多年不出手，而一旦机会降临，又一下子变得非常果决，可以毫不犹豫地下重注。

第四点，就是对于商业的强烈的兴趣。巴菲特80多岁了，芒格90多岁了，到现在都乐此不疲，这个兴趣就是最主要的动力。 

李录特别重视研究，尤其是实地调研和分析的重要性，他在最开始自己做的项目投资上都是去实地做尽可能的全方位的调研，而这一点也是能力圈建立和拓展的重要方法。在深入研究这一点上，张磊同样认为这是价值投资的重要标志，要求要用第一性原理来追本溯源，把每一个目标行业和生意研究深、研究透。“更多的研究是为了更少的做决策，更久的研究是为了更准地做决策。”“坚持投资研究的本质就是无限的接近真理”。

在价值投资的研究中，如何抓住深层次的决定性因素？张磊在书里提出了一个人、生意、环境和组织的投资生态模型：看人，就是寻找有大格局观，有价值追求的创业者；看生意，就是看这个生意的本质属性，帮用户解决了什么问题，商业模式是什么，核心竞争力在哪里，有没有动态的护城河；看环境，就是看生意所处的时空和生态的匹配与变化。而看组织则是看创业者创造力的组织基因是否有足够的活力，是否与环境适应。大道至简，这个模型看起来简单但却清晰通透，相比我原来自己看企业的几个纬度而言更加有系统性，动态化，无论对于组织和个人都是值得学习和借鉴的一种思维模型。 

某种意义上来说，在价值投资的传承上，张磊的方法论让价值投资在理念上根据时代的发展变化做了发扬光大，同时也在执行的方式上做了重要的创新。 

巴菲特投资理念的一个重要变化，是认识了芒格之后从“捡烟蒂”的方法进化到了“护城河”模式。他喜欢有护城河的企业，并且穷极一生去寻找有护城河的企业，尤其是那些他认为不变的护城河。但是随着新技术不断推进的商业模式的变化，消费者的代际变迁，所谓企业护城河也是不断在变化的，就是说没有所谓静态的护城河。张磊这里提出传统的护城河是有生命周期的，所有的品牌、渠道、技术规模和知识产权等，都不足以成为真正的护城河。世界上只有一条护城河，就是企业家们不断创新，不断地疯狂地创造长期价值。只有从用户和消费者为中心，理解变化的市场需求，用最高效的方式和最低的成本持续创新和创造价值的能力才是真正的护城河。持续不断疯狂创造价值的企业家精神，才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护城河。

从发现价值到创造价值，张磊这一理念的提出一方面是基于当前技术驱动的快速变化的时代特征，另一方面也是基于高瓴本身坚持的长期结构性价值投资的模式，从全产业链，全生命周期参与企业创新的过程，帮助企业实现价值创造，并分享这一产业价值创造的红利。高瓴资本在过去成立15年的时间里取得了超过了年化50%的骄人业绩，一个方面的原因是因为重仓中国，赶上了中国产业升级高速发展的黄金年代，另一个方面的原因也是基于张磊长期结构性价值投资的理念与模式。

好奇心与诚实

印象深刻的是，两位投资家在书里都多次提到两点共同的品质，那就是好奇心与诚实。

张磊在书中谈到“投资人始终要对这个世界充满浓厚的好奇心，大到思考社会进步、商业演变的内在逻辑，小到到思考企业如何运作才能够保持可持续的竞争优势。”  李录则说“价值投资者要把自己培养成一个学术性的研究人员、侦探，甚至记者，要有探究万物运行原理的永不满足的好奇心。因为你认知越深，越有可能成为更好的投资者。所以你必须葆有对任何事物的兴趣和好奇心，这其中包括各行各业的生意、政治、科学、技术、人性、历史、诗歌、文学…基本上任何事物都可能影响到投资。当你的学习积累到一定程度，也许会偶然地获得灵光一现的洞见----这种洞见就是知识赐予你的良机。” 爱因斯坦说过，我哪里是什么天才，我不过是对一切事物抱有狂热的好奇。看来好奇心对于科学研究和投资是同样宝贵的，因为对于世界充满好奇，所以才有最原始的，持续的动力不断学习去探究世界和事物的本质。

关于诚实，张磊说到，“如果好奇心是与生俱来的，那么诚实则是人生重要的后天选择。好奇心能够驱使一个人不断学习，而诚实则是一套自我矫正系统，让人真的可以吃一堑长一智，实现正向的积累。”  张磊把好奇心，诚实与独立作为对于价值投资者的基本要求。关于诚实，李录也特别谈到“做这个行业最根本的要求，是一定要在知识上做彻彻底底、百分之百诚实的人。千万不要骗自己，因为自己其实最好骗，尤其是在这个行业里。”  所以，诚实不仅仅是获得信任的一种方式，不仅仅是投资人道德准则的一部分，同时也是个人能够勇敢面对自己，实现不断学习与成长的重要品质。

投资与人生的意义

也许同样是价值投资理念的影响，两个人似乎同样通过投资找到了人生的真谛。李录说到：“从年轻的时候开始，我一直在求索两件事：真知与意义。后来我明白，这两件事其实是统一的，真知即是意义。人生的意义就是获得真知，并以此让个人、社会、世界变得更加富足公平进步与美好。” 张磊则在价值投资人的自我修养中写到：“投资一方面是对真理的探寻，探索外部世界；另一方面是谋求心灵的宁静，关照内心世界。外不能胜人，内不能克己，投资恐怕难以成功。” 

大道至简，殊途同归。价值投资是一场不折不扣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