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南之徒的故事其实是在尾声里才开始的。
正文十四章里,那些波折、解谜、南越庖厨、刀光剑影,那个胸有丘壑却只想与美食厮守终生的散淡青年,这个让人不忍释卷的故事似乎都已有交代,旅途似乎就要结束。但是,翻开尾声,第一行:
“二十三年后。”
这五个字,让我寒毛立起。这一瞬间,我才明白。这部小说真正的故事,是从这里,才开始的。
唐蒙站在故人坟前,说:
“甘蔗你在天有灵,且看着我。人人都说,要以大局为重,要以大局为重,那就让我用大局,来为你报仇吧!”
前面十四章里的山川奇旅、南越庖厨、人情世故,原来都只是一个引子,这尾声里二十二年的凿山开路、驯服夜郎、大军渡江、直破南越,才是这故事的果实与灵魂。
“昔日有人要我以大局为重,今日我便以大局还报之,也算是践诺了。”
这个果实与灵魂就是信诺二字。
马伯庸一贯擅长在史书的夹缝里种故事。《史记·西南夷列传》里不过几百字的一小段,他延展出一部《食南之徒》。《食南之徒》与马伯庸之前的几部作品《长安的荔枝》《桃花源没事儿》着眼点类似,一个大环境里的小人物有意或者无意被卷入一场时代里的纷争或者乱局,从这个纷乱的破局故事里看到时代的小人物的挣扎、奋斗与悲欢。但这部小说比《长安的荔枝》《桃花源没事儿》更进一步的地方,恰恰是这尾声部分这个”二十三年后”的魂。
为了一句约定间关万里,为了一个承诺从黑发到白头,我们中国的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故事。
《后汉书·独行列传》里那个鸡黍之约:范式与张劭太学同窗,临别时范式说,两年后的今天我去拜见你父母。两年期满,张劭让母亲杀鸡煮黍。母亲不信:“千里之外,两年之约,他怎会记得。“张劭坚信范式必来。话音未落,范式风尘仆仆赶到。后来张劭病逝,范式在远方感应,不远千里奔丧。灵柩沉重如山无法下葬,直到范式亲自牵引丧绳,才缓缓入土。
还有程婴忍辱二十年抚养赵氏孤儿,背着”卖友求荣”的骂名,只为那句”立孤难耳”;豫让漆身吞炭,只为”士为知己者死”;羊角哀左伯桃舍命之交;尾生抱柱,为一句桥下之约被洪水淹没。
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信,是我们精神文化里的一个内核。上接士大夫”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孤绝,下连江湖草莽”一饭之恩、衔环结草”的质朴。这个内核把太学庙堂和市井酒肆连在一起,让我们的历史与文学,有了一种别样的重量。
正是这个信义,传承了我们文化里最令人心潮澎湃、流传千古的情怀,也塑造了我们人性中最美丽的一部分。
少年时和朋友们酒酣耳热,血脉贲张时说过的话,有些兑现了,有些没有。有些被时间磨得模糊,有些却会在深夜独坐时忽然跳出来提醒我,你说过的。
那深夜酒桌上一句轻描淡写的约定,那千里赴约时的一身风尘,在这个关系快速折旧、承诺越来越轻的时代里,一个人心里还装着几句不肯作废的旧话,本身就是一种光。
这些岁月中不曾被冲淡的约定,这种人性中的美丽与光芒,即便是在当下这个瞬息万变、令人间或会有些茫然而不知所如的时代里,依然点滴闪烁着。如同一条平淡流淌的河里那些晶莹闪烁的宝石,熠熠生辉。
唐蒙用了二十三年,才走完他那句话。我们大概不必走那么远,但偶尔可以停下来问一句自己:
还有几句当年说过的话在心里?
还有谁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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