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禅宗到斯多葛主义——斯多葛学派读书笔记

过去两年里，间断的读了一些佛学和禅宗的书，受益良多。最近偶然看到一本书里介绍古希腊和罗马时代的斯多葛主义学派，内中的一些观点和要义很得我心，遂买了几本相关的书读了一下，其中包括一位同样喜欢禅宗的教授威廉· 欧文写的《像哲学家一样生活—斯多葛哲学的生活艺术》，古希腊哲学家塞涅卡的《论幸福生活》，古罗马的皇帝马可写的《沉思录》等，读了之后感觉还是很有收获，与禅宗有相通，有不同，可以兼收并蓄。

斯多葛学派的开创者是古希腊的芝诺，发扬光大的包括塞涅卡，墨索尼亚斯，马可，爱比克泰德。学派的核心是追求是内心的德行与安宁，而追求内心安宁的方法是求诸自我的内心。人们想改变世界，斯多葛主义者改变自己的内心。通过坚持不懈的克己与修行，斯多葛主义者能够获得一种深邃的、持久的、源自内心深处的欢快和愉悦，“一种欢快的性情和一种坚实的欢乐”—墨索尼亚斯。

斯多葛主义的实践与练习核心总结下来有以下这么几个方面：

第一个是消极想象。总是设想最坏情形，假设一切都已被命运夺走。

“获得幸福最容易的方式，就是学会如何想要我们已经拥有的事物”。消极想象的一个结果就是让我们能够更加珍惜我们当下拥有的事物。因为你不断在想象我们失去了我们现在拥有的幸福，会让我们更知道这种幸福对于我们的意义和可贵，因而更加珍惜。

珍惜生活，但时刻自省，洞察美好终将逝去。“爱我们所爱，但要知道我们所爱的都如朝露。” 塞涅卡在给玛西亚写的安慰信里这样说“我们所有能拥有的一切都是从命运哪里借来的，命运可以不经过我们允许而将它收回。… 我们应该爱我们所有的心爱之物…但是始终都要想到，我们并没有得到可以永远保有他们的承诺。” 斯多葛主义让我们热爱我们拥有的，但是要坦然面对随时可能的逝去，甚至视之为一种如同死亡一般的必然。

把每一天多做最后一天过。塞涅卡这样说：“我们应该这样生活，仿佛此时此刻就是我们的最后时刻。”禅宗讲要接纳一切现实，而斯多葛主义更远一步，要时常去想象一切都逝去的最坏情形。但是核心的目标是一致的，让自己能够更加珍惜当下，同时也坦然接受生活可能的各种变化无常，成为一个成熟的乐观主义者，获得“一种坚实的、不可改变的无尽的欢乐”，无畏无惧，甘之如饴。

第二个总结起来是控制三分法和目标内在化。爱比克泰德在手册的开篇之词里说“有些事物是由我们决定的，有些事物不是由我们决定的。” 什么是我们无法控制的？环境。什么是我们能够控制的，我们对环境的态度，也就是我们自己的内心。

我们可以把面对的事物分为三种，一是那些完全不由我们控制的事物，比如明天是否会下雨；二是那些完全可以由我们控制的事物，比如我们自己给自己做的行动计划；三是我们能部分控制的事物，比如我们是否能够赢得年底我们参加的一场网球比赛，我们能否实现团队的年度业务目标。对于第一种我们完全不能控制的事物，那么花时间去担心和考虑就是无益甚至是愚蠢的。我们需要把时间和精力花在自己能够完全控制的事情上，这是有意义的。古罗马的一位皇帝，也是斯多葛学派的一个代表人物马可认为，除了自己的价值观和目标是我们自己能够完全控制的之外，我们也完全能够控制我们自己的品格，包括正直，善良，真诚，尊严，勤劳和节制。

对于第三种，我们部分能够控制的事物，比如赢得一场网球比赛，斯多葛主义者的方法是把注意力放在内在目标而不是外在目标上，也就是放在自己比赛前全力以赴准备，比赛中尽己所能的发挥实力上，而不是放在赢得比赛上。这个就是目标内在化。而实际上，这个内在目标也是会影响到外在目标的，也是我们能够做到的最重要的事情。同样的，你应该关注你的妻子是否爱你，但是目标不应该是“使她爱你”这样一个外在目标，因为无论多么努力，你可能也完不成这个目标。相反，我们的目标应该是一个内在的目标：尽你最大的能力，让自己的所作所为值得被爱。同样，针对你的领导，你的目标应该是尽最大的能力做好工作，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对于组织有最大的价值。这些是我们能够实现的目标，无论你的妻子和领导会对你的努力如何反应。

通过控制三分法和目标内在化，我们可以专注于那些我们能够真正影响和改变的环节，而不是过分和无益的焦虑。但问耕耘，不问收获。尽人事，知天命。这本质上是一种理性的积极，而非消极。

第三点是历史宿命论。斯多葛主义的宿命论并非是消极接纳生活，而是如同宿命般接纳过去，接受现实。过去是不能改变的，不要沉溺于过去，我们有时候应该思考过去，以便吸取教训，帮助我们建构未来，但是不要总是现在过去无法自拔，类似于满脑子都是“要是…就好了”之类的想法在不断的消磨着我们的思想、精力和意志，徒劳无益。所以，斯多葛主义的宿命论是针对过去的宿命论，乃至现在的宿命论，但是对于当下的此时此刻，我们应该拥抱眼下的这个时刻，让眼下的这个时刻能够让事情和未来变得有所不同。

斯多葛主义者是关注社会，关注责任的。塞涅卡是哲学家、剧作家、投资家和政治顾问。墨索尼亚斯和爱比克泰德都成功的经营过哲学学校，而马可是罗马最伟大的君主之一。他们都勤奋工作，成就杰出。马可说过，如果做了被创造出来应该做的那些事情，我们就会享受“人的真正喜悦”。

第四点是自律。对于斯多葛主义者来说，自律是一种应该获得的也是必要的重要品质。严格的自律并非是拒绝享受生活，但是在享受一顿饭和暴饮暴食之间有着一条清晰的界限。这方面斯多葛主义与禅宗相比会显得更加开放和有生活气。根据塞涅卡的说法，一个斯多葛主义者的圣贤，会这样解释享受快乐这件事的区别：普通人拥抱快乐，而圣贤束缚快乐；普通人认为快乐是最高级的好处，而圣贤甚至并不认为快乐是一种好处；普通人做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快乐，而圣贤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为了快乐。斯多葛主义者认为，越锻炼意志，意志就越强壮。长期践行斯多葛主义的自我否定技巧，就可以把自己改造成具备非凡魄力和自律能力的人。他们能够完成别人害怕不敢去做的事情，也能够避免别人无法抵制诱惑去做的事情。结果，他们就能够彻底的自律。斯多葛主义还讲到一点就是放弃快乐的行为本身就会带来快乐，这个是斯多葛主义者领悟的一种真谛。

第五点是反思。斯多葛主义者也讲究每日的反思，塞涅卡有自己每日睡前的沉思清单。塞克提乌斯问到：“你今天治愈了自身的什么病患？抵制了自身的什么弱点？你在哪方面显示出有所进步？” 这也是一种睡前三问。

爱比克泰德建议我们日常要同时扮演参与者和旁观者两种角色。也就是说，我们要在内心创造一个斯多葛主义的观察者，来监视我们，对我们践行斯多葛主义的行为作出评价。禅宗讲内观，就是要遇到事情的时候，让自己超离出来，观察自己。遇到愤怒而失去理性的时候，就让自己跳出来，站在自我的外部来观察自己。反思应该是所有哲学和思考的一个基本点，也是每个人进步和成长的关键点。

除了以上五个要点，斯多葛主义还特别强调对于几件事情的态度，很能代表这个学派的观点，也值得思考与学习。

其中一个是面对侮辱的时候。爱比克泰德说，困扰人们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人们对于事件的看法。

面对侮辱的时候，首先可以停下来想一想他们所说的是否是事实，比如说你是秃头，如果的确是事实，那也没有什么好生气的。第二个策略是想一想侮辱者到底对这个事情了解多少，他说出来的不利于我们的事情，并不是因为他要伤害我们的感情，而是因为他真的相信他所说的是事实，或者他这是讲出了对于事物的感受。这个时候与其为他的诚实生气，不如心平气和的纠正他的看法。

另外一种情况是很多时候，我们会发现那些侮辱我们的人，性格中有着很大的缺陷，这个时候，与其为之愤怒，不如同情。

在对于侮辱的回应方式上，幽默无疑是一种绝妙的方式，而自我贬低也特别有效。例如加图用玩笑回应向他脸上吐口水的人，苏格拉底也用同样的方式回应扇他耳光的人。第二条应对侮辱的策略就是对侮辱不做任何回应，正如墨索尼亚斯所说，我们应该“坦然、平静地承受所发生的一切。”

当然，在某些情况下，我们也要警告并处罚那些侮辱我们的人。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斯多葛主义者要谨记，他惩罚侮辱者不是因为侮辱者指责了自己，而是因为他要纠正侮辱者不正确的行为。塞涅卡称，这就像训练动物一样，驯马是我们惩罚马匹，是想让它以后服从我们，而不是因为我们对它过去不听话的行为感到生气。

随着实践斯多葛主义，我们会发现我们越来越不在意他人对我们的看法。我们不再以赢得赞扬，避免批评为目标来度过我们的生命。

禅宗六度里有忍辱一项，斯多葛主义对于侮辱的方法里包含了很多技巧，也足够的通透，但是相比禅宗的忍辱，感觉厚度和包容性有差距。相比而言，可能是禅宗本身相对更加出世，所以更加无我吧。

另外一个是对于死亡。斯多葛主义认为死亡不过是良好生活的善终。所以，真正的斯多葛主义者不惧怕死亡，甚至是很平静地积极的迎接死亡。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是主动选择死亡。不过，他们思考自己的死亡，迎接自己的死亡，并不是因为他们渴望死亡，而是因为想要最大限度的发挥生命的价值。

斯多葛学派把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来过世，他们并不是采取措施来是这一天成为他们的最后一天，他们的目的实际上是要从这一天当中获取充分的价值。而且也希望以同样的方式来对待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都会死亡，但是最好不要让恐惧糟蹋了我们的死亡。斯多葛学派本身不像宗教有来世的寄托，追求的是当世的良好生活，而死亡，只是这良好生活的善终。斯多葛主义者甚至欢迎死亡，因为他们把死亡当做自己作为一个斯多葛主义者的终极检验。

理性也是斯多葛主义的一个鲜明的要义，塞涅卡说我们需要使用理性来赶走“所有那些使我们激动或者使我们受到惊吓的事物”。如果可以做到这一点，就可以有“无法被破坏的安宁和持久的自由。”我们就能体验那种“坚实的、永恒的、无穷尽的愉悦。” 践行斯多葛主义的人，“无论是否愿意，他都一定能够得到恒久不变的欢悦和一种深邃的、发自内心深处的欢乐，因为他是从自己的智慧中找到快乐，他也不可能渴望得到比他内心深处的愉悦更大的愉悦”。

总体而言，斯多葛派的哲学观点与我还是比较亲近的，感觉上它弥补了禅宗在一些观念上的疑惑，又与禅宗在很多核心要义上互相呼应。相比禅宗，斯多葛学派更加理性，更讲究分析与思辨；斯多葛学派没有宗教上的来世寄托，更加积极入世，更追求当世的安宁与自由；斯多葛学派追求当世的责任与事功，享受当下的美好，但又能不为物所物。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心若静水，勇猛精进。这是我读斯多葛学派后的总结，而这十六个字，某些方面也代表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儒、释、道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