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民主与未来——读赫拉利的《智人之上》

“当我们还没有能力控制某种力量的时候，打开它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刚读了赫拉利的新书**《智人之上》**（Nexus），而这句话就是贯穿这本书全书的一个警示。

过去十年里，赫拉利路续出版了四本有影响力的书，大约十年前读到他的第一本，《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_），_颇有醍醐灌顶之感。

第一次从大历史的角度、包括哲学、科学、生物进化等全方位来纵看整个人类的历史，尤其是人类想象故事的能力以及想象的共同体，让我对于整个人类社会，包括政府，公司，法律， 货币等都有了新的认识。这本书个人觉得还是赫拉利最好的一部作品，可能他本身还是历史学家出身。

之后的2015年**《未来简史：从智人到神人》（Homo Deus: A Brief History of Tomorrow）则从历史过渡到了未来，聚焦科技尤其是人工智能和生命科技将会如何改变人类和未来。如果说单纯谈科技如何改变未来，那么库兹韦尔的《奇点临近》以及加来道雄的未来三部曲应该比赫拉利的未来预测要专业实际和深入的多，不过赫拉利更多是从伦理、社会和人文的角度来思考科技对于人类未来的影响，并提出了危险和悲观的可能性，“人类成为大号的蚂蚁”**。

《今日简史：人类命运大议题》（21 Lessons for the 21st Century）2018年出版，着眼于当下，具体讨论人类面临的一系列重大问题和挑战，包括全球化、政治革命和社会问题，以及数据主义对于自由意志的威胁。

《智人之上》（Nexus）写于过去的两年多时间里，也正是新的人工智能革命开始爆发的时候，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爆发也会更加验证和加强了赫拉利过去两部书里不断提到的挑战。

**“我们所有人在未来几年所作的选择，将决定召唤这种非人类智能究竟是个致命的错误，还是会让生命的演化翻开一个充满希望的新篇章。”**所以，这本书其实更加是从宏观聚焦到微观，聚焦到人类如何面对人工智能的挑战问题。而且，不同于以往的几本书各种角度穿插来阐述，这本书只选取了一个历史的维度，就是信息，来谈论这个挑战。

**信息是什么，信息是社会的网络连接。**信息会通向真理，智慧和力量，信息也通向权力。所以，民主和独裁也是两种相对的信息网络类型。民主是分布式的，开放的，有强大的自我修正机制的，而独裁则是高度集中的，封闭的，缺乏自我修正机制的。

而计算机和人工智能给信息的社会网络带来的挑战是，一方面计算机本身就是这个信息网络的一部分，也就是非生物网络的部分，并且，人工智能并不仅仅是一个工具，而是一个能够做出决策的行为者，所以它会极大的改变这个整个信息的社会网络。 

人工智能有可能会让信息和权力更加集中，形成新的帝国。同时，在人工智能时代里，数据殖民将会取代农业文明时代的土地，工业文明时代的市场，成为新的殖民和争夺核心。

回顾赫拉利的四本书，分别从不同维度探讨了人类的演变、科技的力量与人类社会的变革。而实际上这几本书也共享着一些核心的主题，形成了一条思想脉络，这些主题在赫拉利的书中反复出现，并逐步深化。这些主题包括：

1. 人类合作与虚构故事的力量

在《人类简史》中，赫拉利提出了“虚构故事”的概念，认为人类之所以能够主宰地球，是因为他们能够通过语言和虚构的共同信念进行大规模合作。从宗教到国家，再到货币和法律，这些“虚构的秩序”让人类能够跨越陌生人的限制，形成复杂的社会体系。这种合作使得人类能够取得巨大的进步，但同时也带来了冲突和不平等。

2. 科技进步与未来挑战

《未来简史》深入探讨了科技，尤其是人工智能和生物科技，将如何改变人类的未来。科技能够让未来的人类追求长生不老、幸福最大化，甚至逐渐转变为“神人”（Homo Deus）。然而，这种科技进步也将带来深刻的社会伦理挑战，包括“超人类”与“无用阶层”之间的分化。

3. 自由意志与数据主义的冲突

在《今日简史》和《智人之上》中，赫拉利更加关注当下的挑战，特别是人工智能与数据主义对人类自由意志的威胁。现代科技的发展，尤其是基于数据和算法的决策系统，可能使传统意义上的自由意志成为一种幻觉。人类不再完全控制自己的生活，而是依赖于那些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算法和数据系统。

4. 全球化与民族主义的对立

在《今日简史》中，赫拉利指出了全球化与民族主义之间的紧张关系。全球化推动了世界的统一，但也引发了文化身份的危机，导致了民族主义的复苏。为了应对全球性问题（如气候变化、技术伦理），全球合作是必不可少的，但这与日益强烈的民族主义形成了矛盾。

5. 人类意义的探寻

四部书籍中统一的核心主题是对人类意义的探寻。科技的进步、社会的变革以及个人自由的消解，都让人类面临意义的危机。赫拉利提醒我们，随着科技不断渗透人类生活，传统的宗教、民族和文化身份可能会逐步瓦解，人类需要找到新的意义来源。

但是，也许是关于人工智能的未来这个问题过于挑战和太多不确定性，从今日简史到智人之上，两本书里都没有提出明确的方法和解决之道。在今日简史里，赫拉利最后谈到冥想和内观的方式来探索我们的心智。我相信禅修和冥想的力量，也许可以帮助我们找到内心的平静，但是这种力量是否能够最终帮助人类解决人工智能可能的威胁呢？

“想要打造更有智慧的网络，我们需要的只是放下简单化的与民粹的信息观，摒弃想要绝对正确不犯错的幻想，并且认真投入一项困难但平淡无奇的工作：为各种机构制度打造强大的自我修正机制。这是本书提供的最重要的启示。” 这句话应该是赫拉利通过《智人之上》这本书给出的最重要的可以称之为解决方案的内容。就是从信息网络的角度去打造具有强大自我修正机制的机构和制度，从而避免不可逆的人类悲剧。 

这句话当然很有道理，民主制度是一种有自我修正机制的社会结构，自由市场也是一种有自我修正的机制，但是有自我修正机制的前提其实是社会化的分布式的选择性权力，如何能够在人工智能时代打造一个自我修正的权力体系呢？ 

挑战就在于人工智能的天性和趋势更多是中心化的，集权的，而不是分布式的民主的。那能依靠什么来制衡这种集中式的权力而实现自我修正呢？毕竟未来的人类不能单纯寄希望于极少数的超人类们的仁慈与善良，那太脆弱了。

天地若恒远，有阴必有阳，有矛就有盾。

有什么关键的面向未来的技术是能够制约中心化的人工智能吗？区块链可以是这个盾吗？作为一种分布式的去中心化的技术，是否能去制衡人工智能的集中化威胁呢？希望会有更加清晰答案，让技术的发展能够为人类创造一个更加公平、自由且富有意义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