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不存在》——你就是你，不一样的烟火

一本好书，要么能够冲击你的大脑，要么能够震撼你的心灵。但是，在如今汗牛充犊的出版物里，够得上这样标准的书，凤毛麟角。而周末午后阳光里快速读完的这本小书，《鱼，不存在》值得上这样的评价。

一、大卫·斯塔尔· 乔丹—不可摧毁的乐观之盾

大卫·乔丹从小就对星空无比的痴迷，他要弄清天上每一刻星星的名字，而且据他自己说，他用了五年就清理了整个星空的秩序。所以，他在自己的名字中，加入了starr，斯塔尔。

大卫继续成长，开始关心植物和各种不知名的野花，父母都不同意他的这种对于自然界的探究和痴迷，而在学校里，大卫似乎也是一个不被人关注的人物，就如他自己所说，科学者的特质就是关注隐秘角落里微不足道的事物。

他在混乱和默默无闻中成长，在他关心的野花和自然世界里成长，读了大学，继续默默无闻，然后继续安安静静的探索。直到，加西亚在佩尼克斯岛的召唤。在那里，他找到了他一生的使命，或者是他感受到了神的召唤，为这个自然界的生物来分类，命名，排序— “这个世界如此的混乱，我要为这个混乱的世界建立秩序。”

然后，大卫所有的生命和热情都投身到鱼类的分类研究，毕生在世界各地去捞捕、解剖、命名，并开始获得了科学界的认可，年纪轻轻三十四岁的时候就当上了印第安纳大学的校长，也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排列了上千种鱼类的标本。

直到1883年的一个深夜。宇宙伸出双手，用闪电击中电话线，然后烧光了大卫所有的标本，还有他多年整理的揭示生命之树的藏宝图。这一个小时的大火几乎毁了他半生的心血。

但是大卫没有因为灾难而停下脚步，他拍去身上的灰烬，再重新去各个水域，重新收集被毁掉的标本。他不纠结，声称整个浩劫只给了他一个教训，就是“比过去更努力”。

大卫越来越坚强和乐观，似乎在事业和家庭的灾难中铸就了自己的“乐观之盾”。“厄运只要过去，我便从不为其担忧”。在这样的坚定前行中，他继续获得不断的成功。四十岁的时候，被斯坦福夫妇选中成了斯坦福大学的首任建校校长。然后有了更多的资源去捕获更多的鱼类标本，在斯坦福大学的实验楼里建立起了两层楼高的罐子标本，那是他一生的心血和骄傲。

命运再一次考验他。1906年，旧金山地震，大卫在一片混乱中跑到校园里，看到三十年的心血再一次被毁于一旦。到处都是鱼，玻璃碎了一地，那些神圣的标牌散落一地。在四十七秒里，大卫费心命名的鱼又变回混乱的无名氏。

大卫，这个可怜的人，这个超凡脱俗的家伙，似乎是被命运一再愚弄的人，当时在干什么呢？他蹲下来，拿出自己的缝衣针，把铭牌穿刺到了鱼的身上。

当世界告诉大卫，混乱就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没有人能够让它停止的时候，大卫没有听到，他要用他的方式继续建立秩序。这个秩序会比过去的更加严密，完整和坚固。

大卫无疑是成功的，他是多才多艺的学者，当过多个大学的校长。是探险家，和平和民主的推动者，国家总统和外国政治家的顾问。有一座山峰和一个生物定律以他的名字命名。还有，他估计他们团队总共命名了一万两千至一万三千种鱼中的两千五百种。

可是，这些鱼在乎你给它们命名吗？尤其是那些被渔网、铁叉还有最苦的毒药捕捞上来然后被放在乙醇的玻璃罐子里的鱼们？

二、命运与公平

读到这里，我们会觉得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励志故事，一个默默无闻的少年，经历不断的折磨与苦难，坚韧不拔的追求自己的科学理想，为这个世界建立秩序，坚韧不拔，九死不悔，并最终建立了自己的丰碑。

本书的作者露露·米勒也是在因为仰慕这样一个强者，也是为了拯救自己去不断的追寻大卫的足迹。她也有一个科学家的爸爸，但是对待她们三个女儿的方式似乎很残酷，以至于三个姐妹从小到大一直都在挣扎，乃至分崩离析。

七岁的时候，米勒问爸爸，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她的爸爸似乎一直都在等待这个问题，然后笑着大声宣布:“什么都不是！“一切都无关紧要，你无关紧要。

露露在十六岁的时候自杀未遂，然后的道路也是混乱不堪，好容易遇到一个爱她的男友，她又鬼使神差的劈腿让男友离去，之后就陷入每日毫无意义的等待男友再回来。她热烈的渴望从大卫·乔丹那里获得心灵和精神上的救助：如何在毫无希望的世界里拥有希望，如何在黑暗的日子里继续前行，如何在没有上帝支持的时候坚持信念。

大卫在他的一本《绝望的哲学》小册子里说到，科学世界观的问题在于：当你用它来探寻生活的意义时，它只会告诉你一件事：徒劳无功。”是的，生活如此绝望，我们应该怎么做？作为一个从小就积极自律的人，大卫无法接受毫无意义和希望的生活，他需要自我拯救，不要绝望。他需要一剂消除恐惧的良药，一味带来希望的良方。

在佩尼克斯岛上，在加西亚的引导下，他找到了自己的良药，自己人生的希望，那就是通过鱼类的分类命名为这个混乱的世界来建立秩序和阶梯。这个梯子，是他的热爱，他的使命，他人生的全部意义和价值。 

当他明确和坚定了自己的意义的时候，他也建立起了自己的乐观之盾，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可摧毁之物”。有了这个上帝的旨意和神圣的使命，他可以在每一次感觉被命运嘲弄的时候，毫不犹豫的立刻重新出发，他相信意志决定命运。他相信，有了这样的意义，“生命何等壮丽恢弘。”

有了这样的使命以及由此产生的坚定信念，他坚韧不拔，并且毫不犹豫的去清除可能阻挡自己使命的障碍。他可以因为要维护自己的亲信，开除了诚实举报的图书管理员。还有，至今都是一个未解迷案的简·斯坦福之死，是否是大卫·乔丹用的士宁，这种他经常使用来毒死他研究分类的鱼，来毒死了准备撤掉他校长职位的简。

更加给他的生命留下污点的，是他作为一个国际和平和民主的战士，背后的信仰和价值观，其实是他为之奉献的等级秩序下的优生学。他给那些他的等级序列里低级的人，穷人、酒鬼、白痴、道德败坏者，贴上不合格者的标签。这些人应该是被清除的人群。他推动优生绝育写入法律，并在多个州合法化。而这种优生学的观点，后来被希特勒奉为圣经。本书的作者露露，也专门采访了几位这样的优生和绝育法律下的受害者。她们的一生，都被这样的法律所残酷地影响了。

“乔丹极具两面性的天赋，就是他能够说服自己，他正在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接着以毫不松懈的精力去达到目标….他以自己的宽容和大方为傲….但他也不会拒绝用加农炮打苍蝇。”

但是，故事并没有结束，好在没有结束。无限混乱的世界，还在袖子里藏了一招，准备破坏大卫建立的秩序，偷走对他来说最宝贵的东西。

20世纪80年代，分类学家意识到，鱼类这种公认的生物类别，并不存在。鸟类存在，哺乳动物存在，两栖动物存在。但是，鱼类，并不存在。

这是不是混乱世界给予大卫乔丹的一击，这个对大卫至关重要的分类，他陷入困境之时寻求慰藉的种类，他穷尽一生想看清的物种，根本不存在。

在这个冷酷而混乱的世界里，终究存在着某种宏大的公平。

三、你很重要

“生命毫无意义，你的生命无足轻重。”这是大卫乔丹和露露的父亲的共识。这也是他们的生存方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认自己的无足轻重，并且怀抱着这种谦卑的认知活下去。

在这样的认知下，大卫找到他的生命意义的指引，为混乱的世界建立秩序和阶梯，从而让自己勇往无前。他不再犹豫和困顿，百折不挠，坚毅勇猛，这个本身似乎也没有错。

问题是，那些被他所随意排序的生命呢？鱼在意你的分类和标签吗？尤其是那些被渔网、铁叉还有最苦的毒药捕捞上来然后被放在乙醇的玻璃罐子里的鱼们？那些所谓贴上不合格标签的人们呢？那些被优生学所残害的人们呢？是谁给了你权利给这些生命随意的贴上这些高低贵贱的标签呢？

达尔文一直在说这世界没有阶梯，为什么大卫没有看清这一点？或许是因为，这信仰带给他比真相更为重要的东西。

为渺小的生命寻找意义，这本身就是生命的意义。人们会因为有了这样看似抽象的意义而充满活力、意志和价值。但是，你说找到的意义是什么也很重要，不能因为尊敬自己的生命而蔑视和践踏其他的生命，更不能自诩为上帝的意志来编排这个世界，在表面的谦卑里其实是何种的狂妄自大。

所以，正确的使命会不仅仅带给人生命的意义、坚韧和快乐，也同样会给世界带来福祉，哪怕只是给身边的人带来的一点点快乐。但是错误的使命也许同样给自己带来意义和虚幻的价值感，但是却给更多的人带来的伤害乃至是灾难。

“哪种类群最终能够稳操胜券，无人能够预言。”达尔文的物种起源里每一章都在赞颂变异的力量。多样性是永恒的真理。同质性无异于死刑。

在某些情况下，蒲公英是必须铲除的杂草，而在另一些情况下，它却是人为培育的珍贵药材。

在浩瀚的宇宙中，在漫长的历史里，一个人的生命只不过是一个微粒上的一颗微粒上的一颗微粒，似乎是无关紧要。但是，如一位母亲在孩子上的墓碑上所说：“在这个世界上，你不过是个士兵，可在母亲心中，你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所以，你很重要，我们很重要。每一个生命个体都很重要，这才是达尔文的信条。

四、鱼不存在

大卫毕生所追求的，给数千种鱼类贴的标签毫无意义。但是，鱼这种分类，本不存在。这不仅仅是命运给与大卫的嘲讽，也是给所有人类的提醒。

放弃那些刻意的标签吧，那些自由自在的生命，原本就不需要你的分类与排序。我们不要用话语去剥夺动物的能力，也没有资格随随便便去定义他人的生命。

鱼，不存在。

知道鱼不存在，就是知道这个世界的纷繁复杂与变化无穷，所以要有初心的谦卑，要保持每时每刻内心的开放，聆听世界的声音与反响。

而在鱼的另一边，知道了鱼不存在，就是学着不再轻信别人对于自己的评价，不再那么在意他人给予的各种标签。

在鱼的另一边，你会永远相信有某种神秘的事物在等待着你。在实现目标这个单一的人生轨迹之外，有更美好的事物在等待着你。

在鱼的另一边，你会得到某种不一样的东西。而且，不同的人会得到不同的东西。

这个东西最重要的就是，自由自在。

“我放弃了鱼类，得到了一把万能钥匙。这把鱼形的万能钥匙，让我从世界的规则中跳脱出来，步入更自由的世界。那是藏在这个世界中的另一个世界，是窗外那个没有束缚的世界。在那里，鱼不存在，天空下着钻石雨，每一朵蒲公英都充满无限可能。”

五、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

贝儿11岁了，现在最喜欢的其中一件事情就是描绘本，把一张黑白的图片按照她的想象描绘成五颜六色，而且会把每一个细节都涂得非常精细。

我一方面惊讶于她的耐心与专注，另一方面又总是在想，这难道不是一个6岁的孩子才应该喜欢做的吗？同龄11岁的孩子们，不都已经开始博览群书，探究世界，不都是已经在钢琴键盘上飞舞，在运动场上拼杀，在演讲和辩论的舞台上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了吗？为什么我们的女儿11岁了，却只喜欢描绘，只喜欢读那一两本简单文本的少儿童话，还什么运动都不喜欢。每次跟她说起来要学习各种新东西才会长大，她都说自己是一个小瓢虫，little piao bug，永远不会长大。哎，小瓢虫贝儿。

可是，有时候想想，为什么孩子就一定要快快长大？为什么别的孩子11岁卓越优秀无所不能就觉得那是唯一标准正确的道路？为什么我们的观念里就觉得做的事情、花的时间就一定要有用才心安？

阿勒泰的妈妈说，“你看看这个草原上的树啊，草啊，有人吃有人用，便叫有用。要是没人用，它就这么呆在草原上也很好嘛，自由自在的嘛！”是啊，为什么一定要有用呢？什么才叫有用呢？对谁来说是有用呢？做个自由自在的快快乐乐的孩子，自由自在的快快乐乐的人，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夜晚中的潜水艇》小说中，在现实的压力和挣扎下，潜水艇里的那少年的想象力如一团蓝光，从头脑中升起，飘出窗外，最后像彗星一样，冲天而去。“我的火焰，在十六岁那年就熄灭了。我余生成就的事业，不过是火焰熄灭后升起的几缕青烟罢了。”

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

《鱼、不存在》在附录中有一个问题，如果你七岁的孩子问你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你会怎么回答？

我跟贝儿说，孩子，生命的意义就是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能够让自己每天都快快乐乐，就是一个聪明的孩子。能够让爱你的人也快快乐乐的，就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附录“通往世界的宝藏图”中，还有一个练习：写下人们对你的各种负面评价，或者你怀疑人们对你抱有的负面评价，或者你对自己的负面评价，比方说，你太害羞，你太无聊，没有魅力，不够敏锐，不够强壮…把这些评价都细致的一一写下来。

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烧掉。 

六、无相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执象而求，咫尺千里。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鱼，不存在。